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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隱逸思想流變考究

許建平2011年12月14日09:43來源:中國社會科學(xué)報

  提起古代隱士,人們往往想到的是“消極避世”的人;提到古代隱逸思想,人們往往想到的是“消極思想”、“弱者智慧”。其實,這是一種誤讀!

  在古代,隱士大都是那個時代的“賢者”、“君子”、社會精英!肚f子·逍遙游》里記載的隱士許由,在那個混沌的時代,率先萌生了“私心”。堯把天下禪讓給他,他卻說小鳥在深林里做窩,一個小樹枝就夠了,用不了那么大的森林,天下對于我沒有用。他的思想恰恰表達了在當(dāng)時社會背景下追求獨立和自由的人生觀。《周易》:“君子以獨立不懼,遁世無悶!倍菔溃ㄌ邮溃┑脑蚴嵌菔勒摺蔼毩⒉粦帧钡娜烁瘢礊楸3秩说奶煨宰杂,獨立于氏族群體意識之外,不為遭受群體意識的責(zé)難而恐懼,反因遁世獲得人格獨立,而享受到精神的自由。

  道家隱逸思想可謂中國隱逸思想的最高境界。據(jù)《史記·老子韓非列傳》記載,楚王聽說莊子賢,便派使臣去請他,送他千金和宰相的尊位。他笑笑說:不愿做朝廷里養(yǎng)的肥牛,雖吃穿的好,卻不自由,到祭祀時,被割下腦袋做祭品。他的志向是自由快樂,“無為有國者所羈,終身不仕,以快吾志焉”。莊子追求的是“不為物役”和不為“圣人之知”所役。不過,實現(xiàn)人格的獨立、自尊和自由,還不是莊子隱逸思想的全部,其更重要的內(nèi)容是體會人與自然的同源同德,進而通于自然之道,達到絕棄名利(無我、無名、無功),物我兩忘的人生境界。這種物我兩忘的人生境界,可以使人超越名利之上、有無之上,而實現(xiàn)生命的自然久長。

  除了道家的隱逸思想,還有儒家的隱逸思想。如果說莊周的隱逸思想是將自然之德(每位個體都獨有的天性的自然發(fā)展)作為人生追求的最高價值和境界,那么儒家的隱逸思想則是為了實現(xiàn)他所設(shè)計的仁政理想。在儒家隱逸思想看來,如果政治理想因為國君昏暗而不能實現(xiàn)的話,就去保持自己的人格高潔。其人格高潔實未剝凈個人之名利故而與莊子的人格高潔不可同日而語。儒家的隱逸思想與老莊隱逸思想在形式上有相通之處(遠避朝廷,身入山林),但其本質(zhì)內(nèi)涵卻并非在同一層次上(儒家的隱逸思想的關(guān)注焦點是政局的好壞,隱逸多為以靜伺動的權(quán)宜之計,尋機實現(xiàn)政治愿望,身在山野,心存朝闕),具體說儒家隱逸思想是政治價值化的隱逸思想,較之老莊隱逸思想低了一個層次。不過,在文人理想通過政治方能最終得以實現(xiàn)的政治中心化的時代,在實用理性興盛的國度里,儒家的隱逸思想具有較大的市場。

  此外,在中國古代的隱逸思想中還有漢代東方朔的“朝隱”,唐代王維的“禪隱”、白居易的“中隱”等各種思想。到宋元明間,隱逸形式花樣翻新,出現(xiàn)了與“形隱”相別的“心隱”。所謂心隱,就是追求心中對名利的遠離,對權(quán)力富貴的淡泊,即“心遠地自偏”的境界。禪學(xué)六祖慧能認為人人都有佛性,人人可以成佛,因人的佛性被妄念遮蓋了,只要一念頓悟,剎那之間領(lǐng)悟心中的真如本性,排除妄念,便能“見性成佛”。隱逸思想中只要心隱,在家、在市、在朝都可成為隱士,不必出家、不必躲進深山遠湖的觀念顯然是禪宗思想影響下的直接結(jié)果,我們稱之為禪宗隱逸思想,簡稱禪隱思想。禪隱思想事實上是一種富貴之實與隱逸之名兼收的思想。老莊與孔子所追求的價值觀在這里都被大大打了折扣。這顯然是中國隱逸思想禪宗化、世俗化的進一步發(fā)展。

  如若要探究隱逸思想產(chǎn)生的原因,筆者認為,古代隱逸思想主要產(chǎn)生于農(nóng)耕經(jīng)濟文明,一方面,人與自然相互依存的農(nóng)耕生產(chǎn)方式,為道法自然的老莊思想的產(chǎn)生提供了可能性。另一方面,自給自足的農(nóng)耕經(jīng)濟可以使人“遁世而獨立”,為隱士提供了生存的可能性。

  再者,隱逸思想又是中國“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一統(tǒng)政治的特殊產(chǎn)品。是這種政治排斥、拋棄文士,與文士疏離政治的產(chǎn)物。一方面國家政治控御范圍和控御力愈來愈廣大,文人的社會價值逐漸變?yōu)橹挥型渡碛谡位顒又胁拍軐崿F(xiàn)。無論是政治拋棄文人,還是文人疏離政治,對于文人的價值實現(xiàn)來說都是殘缺的、不充分的。此外“家天下”集權(quán)體制的專制性不可避免地會拋棄一部分獨立性較強、才能較大的賢士,使得他們報國無門。將其排擠到“逍遙于天地之間”的隱士陣營。集權(quán)制的家天下不允許在朝的反對派,而隱士陣營實際上就是中國政治體制下的在野派。儒家隱逸思想為文人出世與入世、在朝與在野都提供了理論支撐。

  隱士與隱逸思想產(chǎn)生的另一個動因來自于中國文人自身的特殊性。中國古代文人有著普遍的剛直不阿的品格——不為物役、不為勢屈。多才與守道是導(dǎo)致文人疏離政治走向隱逸生活的內(nèi)在機因。

  隨著農(nóng)耕經(jīng)濟衰落并逐漸被工商經(jīng)濟取代,人們對貸幣、市場的依賴性日強;國家政治體制日趨改革而民主化;儒家思想的變異與佛教思想的世俗化;文人獨立品格在貨幣化生存狀態(tài)下日趨被最大利益化所消釋等等,一句話,隨著隱士與隱逸思想產(chǎn)生土壤的消失,古代隱士生活逐漸演變?yōu)橥诵蒺B(yǎng)生生活或投身于慈善事業(yè)的自適自樂,隱逸思想逐漸蛻變?yōu)樽非笈c自然親近的自由消閑、頤養(yǎng)天年、山林游樂等名利場外的自由快樂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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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zé)編:秦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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